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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 刘荒田作品精选连载

  1. #1

    刘荒田作品精选连载

    有时
    文/刘荒田
    2013年12月30日,星期一



    原载《世界日报》副刊



    最近,下決心把家中舊物作徹底地清理。該扔的,堆在車庫一角,送進垃圾車;該保存的,放進紙箱子。一個星期 下來,給整得腰痠手疼不說,還落下一肚皮不愉快。說「不愉快」嫌籠統,其實是傷感、遺憾、還有一些不著邊際 的思辯。我並無戀物癖,收集物件常常「回頭看」的愛好,均不屬於我。書雖買了不少,那是為了讀。勉強稱得上 「藏」的,是自家作品的剪報,但那是上世紀的事,自從有了電子文檔,即使收到樣報,也送進供放可循環再造物 品的大桶或者贈予朋友。

    經我的手,從蒙塵的庫房、各個衣物櫃、書架和大大小小抽屜搬出來的,大抵分為三類,一是衣物。那是太座的權 力範圍,她看過,決定是拋棄,送人還是保存,我照辦就是。二是電器,誇張點說,這可是半部實物「編年史」。 電話不下十台、卡拉OK機、唱片、錄影帶、有線和無線的麥克風、五只全套立體聲喇叭、擴聲器、CD和DVD 播放器、電視機天線、電纜。和電腦有關的,滑鼠、硬碟、數以百計的空白CD、路由器、插座、各種糾纏不清的 線、開關、變壓器、數據線。種類浩繁,不好全部棄置,又難以一一甄別,只好放進大箱子。理由是:將來也許能 翻出有用之物。可是,我早就料定,這和初戀的山盟海誓一般,不會兌現。第三種是和我的寫作有關的,上述的剪 報,仍舊不忍廢棄。電子郵件通行之前的通信,包括家書、友人書以及和出版社、編輯部的來往信件。其中不乏文 壇名人的手澤,有生之年哪一天,歷史感忽然高漲起來,是會影印和編輯一本《書信錄》的。教我納悶的是,書寫 的必需品紙、筆和近二十年用的電腦之外,有八台訂書機、六台透明膠紙切割器、七把剪刀、上百個鐵夾子、 難以計算的迴型夾、圖釘、鉛珠筆又是雞肋,只好依前法打包,天知道哪天會去翻撿?



    就「介乎兩可」之間的雜物作出艱難的取捨之後,下一個問題是:當日我為何不放聰明些,為將來減 少累贅呢?

    林林總總的勞什子都曾是必需品。說到「必需」,要分虛實。實,是指沒有它不成的。有幾年,投稿用六百字的方 格紙,柔和的綠色框框,被我喻為栽上稻秧的田壟。那時沒有複印件,為了存底,嫌重抄費事,複寫紙就是唯一的 選擇。複寫紙只用了小半,剩下的束之高閣。然則,以後如果還會派上用場,那就和「老式打字機終將再度流行」 一般荒謬。也是這次大清理發現的,在多處存放的牙線,達數十盒。煤氣爐灶專用的清潔精三十多瓶,都夠用十年 八載。對這等純屬浪費的「囤積居奇」,太太解釋是:當時拿著減價券,不花掉不甘心。

    從前丟棄得少,是出於「以後反正用得著」的宗旨。這一回,卻全神貫注於清理。「來日」過去是「方長」,如今 是「無多」。就連寶貝得不得了的書籍,也思量怎樣送出去,給朋友,給圖書館還是垃圾車,還是送 進壁爐生火?



    彼時寶貝,今日敝屣;彼時鴻毛,今日泰山。且作一項功課把一些年齡段的必需品和奢侈品開列下來。以自己 為例:

    十六歲,念高中一年級。必需品依次為:飯,膳費,分數,名次,自行車,和某同學的交情。

    二十歲,下鄉當知青,必需品依次為:飯,錢,禁書,自由的思考。

    三十三歲,在舊金山成了新移民,必需品依次為:養家活口的錢,英語,家書,好書,自由的議論和 寫作。

    六十五歲,退休,必需品依次為:運動,身體健康,行止平安,內心快樂,皈依宗教,可深談的朋友 。

    往下,先後淡出的是什麼呢?當拐杖、步行器、輪椅成為必需品時,你還在乎汽車的年份、品牌、價位嗎?當長輩 與同輩一一變為牆壁上的照片或者墓碑時,總該明白「有時」。



    凡事皆有定期,天下萬物都有定時。

    「生有時,死有時;播種有時,拔出所播種的也有時;殺戮有時,醫治有時;拆毀有時,建造有時;哀慟有時,跳 舞有時;拋擲石頭有時,堆聚石頭有時;懷抱有時,不懷抱有時;尋找有時,失落有時;保守有時,捨棄有時;撕 裂有時,縫補有時;靜默有時,語言有時;喜愛有時,恨惡有時;爭戰有時,和好有時。」《舊 約‧傳道書》

    趙本山有一個段子,說人最倒楣的是沒死錢就花光了;最遺憾的是死了錢還在銀行。此說低級且無聊。它的前提是 人準確地知道死期。不過,從「有時」出發,提早為實行「減法」的晚年作預習,是極重要的心靈功課。首先,增 加智慧比聚斂錢財重要。對具小康級經濟實力的人來說,進入老境後,人生觀和消費習慣已定型,除卻突發事件, 一般而言,錢是可以按計畫地花的。

    洋人說,年輕時嚼得動牛排卻買不起;年老時買得起卻嚼不動。世俗生活簡單化,即感官的社交的愉悅日漸難以獲 致,而疾病和親人的離去越來越成為常態時,智慧的多寡便決定了心情的好壞,乃至生活的質量。具備宗教情懷者 ,靈魂得到安頓;參透生死者,彌留時閉上安寧的眼睛。其次,健康比財富更重要。中年以前,為了事業所透支的 ,到晚年要以加倍利息償還。務必給白髮年華留一副較好的體魄。

    物質上的追求,不但沒有止境,而且受「有時」規律的嚴格規限,須盡可能地減少物欲。女人們的「衣櫥裡總缺少 一件」,男人的「有花堪折直須折」,都給將來帶來無窮的負累。

    (寄自加州)
    Last edited by 四叔; 01-15-2014 at 11:13 PM.

  2. #2
    刚上来就看见了这沙发,先坐...

  3. #3

  4. #4
    刘荒田,1948年出生于“中国第一侨乡”广东台山,早年当知青,在乡村教书,1980年移居美国。201 1年退休后,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。创作生涯始于新诗,近20年来钟情散文随笔,集海外人生体验,写新旧移民 生存沧桑。现任旧金山“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”荣誉会长。《刘荒田美国笔记》获首届“中山杯”华侨文学奖”之 “最佳散文奖”。《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》获当代华文爱情散文第一名。

    在中国大陆的著作:
    散文随笔集:唐人街的桃花(1996年)、唐人街的婚宴(1996年)、旧金山浮生(1997年)、纽约闻 笛(1998年)、纽约的魅力(1999年)、旧金山小品(1999年)、“假洋鬼子”的悲欢歌哭(200 1年)、“假洋鬼子”的想入非非(2001年)、“假洋鬼子”的东张西望(2001年)、美国世故(200 1年)、“仿真洋鬼子”的胡思乱想(2002年)、星条旗下的日常生活(2002年)、中年对海(2003 年)、《听雨密西西比》(2005年),刘荒田美国笔记(2008年),刘荒田美国小品(2009年),旧 金山浮世绘(2009年)、小品接龙(与王鼎钧,张宗子合作,2011年)、《这个午后与历史无关》(20 12年)。《不期而遇的诗意》(2013年) ,《两山笔记》(2013年),《美国闲话》(2013年),《死亡假面——刘荒田记人散文》(2013年 )。

    诗集:北美洲的天空(1988年)、异国的粽子(1992年)、旧金山抒情(1994年)、唐人街的地理( 1995年)。

  5. #5
    刘荒田,挺熟悉的名字,仿佛在那听过...却原来是如此资深的老华侨作家。

    谢楼主分享。

  6. #6
    物質上的追求,不但沒有止境,而且受「有時」規律的嚴格規限,須盡可能地減少物欲。女人們的「 衣櫥裡總缺少 一件」,男人的「有花堪折直須折」,都給將來帶來無窮的負累。


    语句朴实。不失优雅。

  7. #7
   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北国红云 View Post
    物質上的追求,不但沒有止境,而且受「有時」規律的嚴格規限,須盡可能地減少物欲。女人們的「 衣櫥裡總缺少 一件」,男人的「有花堪折直須折」,都給將來帶來無窮的負累。


    语句朴实。不失优雅。
    谢谢北国红云君!

  8. #8
    四伯伯啊,刘生写作好新潮呀!好吸引人呀!生猛到不得了!
    我读左三次咁多了!

  9. #9
   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甄小珍 View Post
    四伯伯啊,刘生写作好新潮呀!好吸引人呀!生猛到不得了!
    我读左三次咁多了!
    还会陆续有来!

  10. #10
    四伯伯呀,我收藏咗呢篇文章咯,仲有吗

  11. #11
    来了:
    梦回荒田
    文/刘荒田
    2004年12月27日,星期一



    梦回荒田

    刘荒田

    原载《世界日报》副刊

    1

      2002年深秋,一个平淡无奇的假日。午间,空寂的屋子,安静的书房。槛外的柠檬树毫无表情地,以坠着 明黄色果实的枝条抚摸澄明的空气。我文思僵滞,坐着发呆,电脑前的键盘失去滴答声,那是思维之河的流动。于 是读书,梭罗的《湖滨散记》,一本拿起好多回都读不进的书,这回却“入巷”了,可见,读书也类似爱情,来得 适时,两极相碰,火花噼啪爆开,来得不是时候,却成了催眠物。
      那么,怎么忽然和这位洋陶渊明灵犀相通起来呢?是这样的:最近精神出现了状况,说好听叫“危机感”,但 这有赶时髦的嫌疑,自前年911,纽约世贸中心变为“0度地面”以后,美国人人自危,要在下一波恐怖袭击到 来前寻找逃路,我也未能免俗。说准确点,是年龄的关系。自从儿女自立,在这个第二故乡栖迟了20多个寒暑后 ,越来越强烈的愿望就是:换一个活法。前半生“为别人活”,往后该“为自己活”--作平生要作而没功夫作没 条件作的事,读平生未读之书,见平生未领略过的自然与人文的风景。“为自己活”的基地,我定在故国,我虽然 已经放弃了国籍,但没有也不可能失去对她的依恋,在汉字里安身立命的人,最终要回到汉字的国度去,一如落叶 归于泥土,是没有折衷余地的宿命。
      当然,回去定居,以目前改革开放的繁荣走势看,居住地的选择甚多,不必说一般人的思维惯性,就连我,也 会把首选定在大城市如广州、深圳的近郊,其次,是和亲人住处较近的中等城市,如佛山市,图个互相照应。我仍 旧把这老家的祖屋作为“狡兔三窟”的最后一窟,未必长住就是了。
      特别是,如果发生以下情况中的一种或不止一种,我当毫不犹豫地买上双程机票,回我的村庄--这被我不经 乡亲父老批准而擅自拿来当笔名的“荒田”去。在村头最北端,我将掏出一串足有半斤重的铜钥匙,打开深锁的坤 甸大门,拉开锈结的柚木趟栊,把行李扛进去霉气冲天的青砖老屋:第一,遇到重大的挫折,效民初的官员,归隐 田园,闭门思过。第二,思想发生重大转变,需要与世隔绝,思考人生和自己。第三,跌回贫困阶层,兼以年老体 衰。
      孔夫子云:“已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我自问:过去的“己之所欲”,施与今天之我,算不算不识时务?是不 是强己所难?
      荒田村于我,不但为宗族、家族的血缘所系,而且是最后的故园。母亲不知半开玩笑地说了多少遍,1949 年我刚满一岁,解放军进攻的炮声逼近十多里外的苏江。母亲用背带背着我,从开着文具店的小镇回村里躲避。母 亲扛一把伞,在田梗上趱行时,我在她背后又笑又叫,挥手蹬脚,兴奋异常。母亲担惊受怕之余,对我的举动极感 纳闷:兵荒马乱的,欢喜个什么嘛?巧合的是,我此生“开场白”式的记忆,就是从这一情节开始的 。

    待续:

  12. #12
    2

      好了,让我独自回去。我不是“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”的陶渊明,却可能被乡亲误作“掉转船头百算百”的古 典金山客。抗战胜利以后那几年,他们从大洋那边的“金山大埠”乘远洋轮到达香港,然后,舟车辗转,终于顾盼 自雄地走上布满牛蹄窝的村路。三件头西装,三接头皮鞋,上衣口袋里的袋表拖出黄灿灿的金链,手里一根乌黑的 手杖。巷口站满了把脖子伸得和池塘的鸭子一般长的乡亲,渴望以一声巴结的“大老爷”、“XX叔”的招呼,换 来一个夹着美钞的利是封。体积吓人的“金山箱”,业已由信得过的乡人预先抬进家门。这就是典型的衣锦还乡。 为了昙花一现的风光,漂泊异乡的男性乡亲,在唐人街“衣裳馆”带药水味的蒸汽里,在市郊杂碎馆的油烟里,在 萨林那斯大田的烟尘里,苦苦熬了大半辈子。在我出生的1948年,外祖父就是这般回去的,携带的不但是毕生 的积蓄,还有十个指头都缺掉大半指甲的鸡爪般的手,这是在旧金山企李街和人合伙开豆腐芽菜店,两手长年累月 地泡在水里的后遗症。不过,我如果在这21世纪之初还乡,可能光彩不起来,因为此行过分突兀。这些年,海归 的不少,谁不住进城市郊外新建的小区,当起高级寓公?如果在外头不被一撸到底,谁会逆着“城市化”的潮流, 回到乡人迫不及待地外迁的破村?尽管,严格意义上的“落叶归根”,“归”到供着列祖列宗神位的祖居才算“到 位”。
      我这一趟行旅,不会象台湾诗人郑愁予所吟咏的四川游子一般,“拉纤回去”;也不会象我曾经做过的诗句: “挑担,挑一根花旗松削的扁担回去”,而是采取梭罗的方式,悄悄地独自回去;象趁墟的卖菜汉子,平淡无奇地 回去。梭罗在麻省康考特镇的华尔腾湖畔,自造房子,尽量不花钱,象野人般住了两年零两个月。在荒田村,我也 许待久些,但不能仿效年富力强的洋鬼子梭罗,住在村里不算,还要下地,插秧除草,打禾挑肥,这些农活,在3 0多年前的知青时代干,尚且呲牙裂嘴地叫苦,如今一把老骨头在泥泞的田埂,只有摔个仰八叉的份。为了不致冻 馁,我会带上尽可能多的钱,当年外祖父带回苏江畔老家的,拢共17万港币,按当时的币值,在县城旺区买上十 栋八栋铺子不成问题,可惜经不起嫖赌饮荡吹样样精通的大舅父踢蹬,才几年功夫便花得差不多。我一辈子打工, 勤俭的本领有,花天酒地却不内行。我能带多少?现在没底,总得够对付到终老吧?
      还有是行李。梭罗带到华尔腾湖畔去的是什么,不知其详,钱该有一些,不多,应得够搭建房子的开销,如买 工具和铁钉什么的,还带了好些书。至于我,行李尽量地简单,一部手提电脑是少不了的。在美国用惯的电动牙刷 、刮须器、电吹风和专除鼻毛的小玩艺,可能也带着,衣服可带可不带,回去置办并不费事,我迄今没有崇拜过任 何名牌,蔽体足矣。形而上方面则麻烦些,所有储藏列年著作的软盘,用惯了的“中文之星”软件,微软的办公室 软件,上网用的软件,统统塞进行李。从16岁开始到40多岁,断断续续地写下的20多本日记,一本在32岁 移民美国前诗习作的手抄本,一本美国时期的诗作抄本,从前自掏腰包出版的四本诗集,近五年来不自费出版的1 0多本散文随笔集,这些价值等如生命本身的精神收成,不管多破旧,多沉赘,都得带回去。一如大脑皮层的皱褶 蕴藏记忆的富矿一般。
      我在村里住下来,出发点往高尚里说,是从1846年盛夏上山下乡去的洋知青梭罗的著作偷来的:有心地过 生活,只去面对生活的必要部分。“我要求过得深,吮尽生命之汁,过得那样的踏实,那样的斯巴达,以致于凡不 是生活的部分统统扫尽,把生活逼入角落,把它化为最简单的元素”。可惜,我和他没法比,他是全心皈依自然的 哲人,我是提前退休的旧金山旅业餐馆业工会会员。梭罗在华尔腾湖,只吃黑麦、没加酵母的玉米和马铃薯,有时 拔一把长在玉米田的马齿苋,加点盐,也凑合一顿。我却不会太难为自己的胃和口,更要紧的是驱逐从五十步外那 所公厕出产的苍蝇。


    待续:

  13. #13
    四伯伯呀,刘荒田叔叔写呢篇我吾识睇,乜嘢叫上山下乡

  14. #14
   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甄小珍 View Post
    四伯伯呀,刘荒田叔叔写呢篇我吾识睇,乜嘢叫上山下乡
    四十多岁以上从中国来的人才知道。还是尽快上传。
    Last edited by 四叔; 01-18-2014 at 01:51 AM.

  15. #15
    3

      回去的头几天,当务之急是基本建设。电灯要接上,电线和电表是我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安装的,大概还能用 。没电也行,动不动就开灯花的煤油灯别有情趣。水缸,把边沿的苔藓刮去,稍作清洗就行,井台在三十步外。柴 草可以向邻居买,迟些时候买个煤气炉,便用罐装煤气做饭。炊具如瓦煲铁锅,食具如碗筷,在布满蟑螂屎的橱柜 里该有的是。
    铺盖放在南厢房的二楼。一张红漆脱光了的木大床,该是曾祖母的陪嫁品吧?把堆叠在上面的箱子移开来,扫掉厚 厚的尘土,还得将蜘蛛和蠹鱼所营造的重重帷幕拆开。腾出靠木楼梯的一角,放一张书桌。蚊帐和足够的被子,绝 对需要。被雨水沤坏的窗户要修理。离床头不远处是一道铁闸,如果铁锈没把锁孔蚀死,费点劲打开,那是大阳台 。阳台上乌黑的水泥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泥沙,那要么是雨水从屋顶的瓦茼冲刷下来的,要么是从不远处的大碉楼 飘来的。蒙在天井上的白铁皮,氧化得不成样子了,但没穿洞。从破铁皮的缝隙望星空,想起郑愁予的诗《天窗》 :“每夜,星子们都来我的屋瓦上汲水,/ 我在井底卧着,好深的井啊。”
      回去的第一夜,最好在寥廓的深秋。二三月砖缝滴水的梅雨天,最为不宜,它教人想到拖泥带水的死法。秋天 ,地板是干爽的,在春日的潮润里,足以把厨房白天花板覆盖得严丝合缝的黑苍蝇终于匿迹,蚊子只零落地游弋在 门外的苦楝树下。在乡村,思想和空气湿度大有干系,雁唳的长天,稻海里的涡旋,翱翔过最初的诗情,老来欲归 于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淡泊,仍旧要凭借秋水的澄明和秋空的深邃。门外放眼,黄的色块是谦虚地低垂的稻穗, 灰颓的色块是收割后的稻茬,那是我耕耘过的田垌。白天,懒洋洋的水牛和饶舌的鸭子,夜里有蟋蟀和萤火。睡榻 的后面,堆满了箱箱栊栊,人去楼空这么多年,无法无天的老鼠,乍地嗅到活人的鼻息,不知道会不会来个奇袭, 肆虐到蚊帐里头来?
      这一夜,我会把睡眠彻底地挡在眼皮外。厅堂的八仙桌上,点一根长长的蜡烛,我坐在桌旁酸枝做的太师椅上 ,块然独对天井上幽幽的星辰和一屋子教人想到幻灭的死寂。此生何幸,我在故园终于拥有了完整的阒静;此生何 不幸,我竟这般重蹈母亲的覆辙,她的心理创伤就是中年回老屋独居造成的。那是60年代初,母亲和祖母因为人 工流产的事闹翻,独自迁回村里,她生性极胆小,一个人住空荡荡的大屋,惶惶不可终日,连水缸也怕藏进贼人, 久了便患上轻度的精神分裂症(来美后才晓得细点的分类,叫“强迫症”)。何其空洞的黑夜,残忍地压迫着你的 ,要么是飞扬跋扈的蟑螂和老鼠,要么是由漆黑浓缩成的渊默。
      我也许会破例,缓缓地抽一两根含薄荷的“万宝路”,在饶有欧美酒吧浪漫情调的烛光下,让小巧的火焰轻炙 冰凉的额头,静静地思索生命,从家族到自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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